近代以色列的起源(1881–1948)
一场欧洲的排斥危机,最终落在东地中海一块已有居民的土地上,中间隔着六十多年,和三条被逐一堵死的出路。
1881 年之后的南俄反犹暴力,让同化在一部分东欧犹太知识人中失去说服力,第一批定居者移向奥斯曼治下的巴勒斯坦,靠欧洲资本维持。赫茨尔把这件事从慈善移民改造成政治纲领,先向奥斯曼苏丹求一纸特许状被拒,又在东非另辟疆土的方案上让运动几乎分裂,最后转向英国。第一次世界大战给了机会,也留下三份互不相容的承诺:以起义换取的阿拉伯独立、与法国的瓜分协定、给锡安主义者的贝尔福宣言。圣雷莫会议把最后一份写进委任统治条款,两种民族诉求从此在同一块土地上并行。
三十年代的纳粹迫害与各国对难民的关闭,把移民问题变成生死问题,而英国在阿拉伯反弹之下于 1939 年反过来收紧入境。战后英国既守不住这套限制也无力再管,把问题交给联合国,分治决议通过,托管期满当日以色列宣布建国,战争与巴勒斯坦人的大规模流离同时开始。
地图地点
- 敖德萨:1881 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遇刺后,南俄与乌克兰各地爆发针对犹太人的暴力,翌年的临时条例进一步限制犹太人的居住与就业。此前数十年间,东欧犹太知识人多把出路寄望于同化与法律解放,暴力与随后的官方限制让这一判断在一部分人中崩塌。敖德萨医生平斯克次年匿名发表《自我解放》,主张反犹并非靠教育可以消除的偏见,而是把犹太人视为异类的固有反应,出路在于取得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他当时并未指定必须是巴勒斯坦。以他为核心的团体后来被称作 Hovevei Zion,在敖德萨设立委员会,资助最早一批向巴勒斯坦的移入。需要注意的是,这一波离开俄国的犹太人绝大多数去了美国,选择巴勒斯坦的只是极小一部分。
- 里雄莱锡安:1882 年,来自哈尔科夫的学生团体 Bilu 与其他自俄国移入者在雅法以南购地建村,取名里雄莱锡安,意为锡安的第一。头两年因缺水与资金几近解体,法国银行家埃德蒙·德·罗斯柴尔德接手资助,派农艺顾问改种葡萄并建酒厂,村庄由此存活,管理权也随之落到他派驻的管事手中。土地多向持有奥斯曼地契的人购买,而实际耕作的常是没有地契的世代佃农,交易完成后他们失去耕地,这一模式此后数十年反复出现,是当地阿拉伯人反对的最早由来之一。定居点大量雇佣阿拉伯劳工的做法,也成为二十年后新一批移入者与农场主冲突的焦点。称呼这一过程的词本身就带立场:运动内部称阿利亚,即上行;反对者称之为殖民。
- 巴黎:1894 年法国陆军上尉德雷福斯以通敌罪被判终身流放,证据薄弱而其犹太身份被反复强调。次年一月的公开除衔仪式上,围观人群高呼处死犹太人。为维也纳报纸做庭审报道的赫茨尔在现场,他后来把这一刻写成自己转向的起点,理由是连以解放犹太人自居的法国都容不下同化,同化便不可行。研究者对这套因果有分歧,赫茨尔早前的日记显示他已在思考犹太国家的构想,戏剧化的顿悟成分可能出自后来的自述加工。案件本身在 1906 年获得平反,其间法国社会因此长期分裂。赫茨尔于 1896 年出版《犹太国》,把移民问题重新表述为主权问题。
- 巴塞尔(第一次锡安主义大会):1897 年 8 月,约两百名代表在巴塞尔市立赌场集会,原定的慕尼黑因当地犹太社团反对而临时更换地点。大会通过巴塞尔纲领,目标写作在巴勒斯坦为犹太民族建立一个有公法保障的家园,措辞刻意回避国家一词,以免直接触怒奥斯曼当局。会议同时成立世界锡安主义组织与代表大会制度,把此前分散的资助团体变成有章程、有选举、有财政的常设机构。赫茨尔在日记里写下自己在巴塞尔建立了犹太国、五十年内会被看见的判断。反对来自两个方向:西欧的改革派犹太人担心被指双重效忠,正统派则认为回归属于弥赛亚之事,不应由政治手段促成。
- 君士坦丁堡:赫茨尔最初的方案是向奥斯曼苏丹买一纸特许状:由犹太财团承接帝国沉重的外债,换取在巴勒斯坦自治定居的许可。1901 年 5 月他终于获得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接见,此前此后还有多轮经中间人的接触。苏丹拒绝让渡任何带主权性质的权利,只表示零散移入可以安置在帝国其他省份,不能集中于巴勒斯坦,他同时顾虑此例一开会助长帝国内部已在发酵的其他民族要求。赫茨尔所能筹措的资金也远不足以撼动奥斯曼债务。这条路走不通之后,运动重心转向寻找一个愿意背书的大国,此后十余年的努力主要投向德国、俄国与英国。
- 基希讷乌:1903 年 4 月复活节期间,比萨拉比亚首府基希讷乌发生持续两天的暴力,约四十九人死亡,数百人受伤,大量房屋与商铺被毁。事前当地报纸散播犹太人杀害基督徒儿童取血的指控,警察在多数时段未加制止。事件经国际报道引发广泛反应,美国多地举行抗议集会。诗人比亚利克受委托前往取证,写出的长诗《屠城篇》在犹太读者中影响深远,锋芒同时指向施暴者与他笔下未曾抵抗的受害者。此后几年离开俄国的犹太人数量大增,其中一小部分构成第二波向巴勒斯坦的移入。这批人多为世俗的社会主义者,主张靠犹太人自己的体力劳动建立集体农场,与第一波依赖外部资本和雇工的定居点路线不同,两者在同一批村庄里发生过直接冲突。
- 巴塞尔(乌干达方案之争):基希讷乌之后,英国殖民地大臣张伯伦向赫茨尔提出在东非高原划出一片地区供犹太人自治定居,位置在今日肯尼亚境内,当时习称乌干达方案。赫茨尔在同年 8 月的第六次代表大会上把它作为应急避难所提交表决,明确说明不取代巴勒斯坦目标。表决以约二百九十五票对一百七十八票通过成立调查委员会,来自俄国的代表多数反对,部分人当场退场痛哭,认为这是对纲领的背弃。运动由此分出主张任何可用领土皆可的一派,后来另组团体。赫茨尔次年去世,年仅四十四岁。1905 年第七次大会正式否决东非方案,巴勒斯坦作为唯一目标就此固定,此前那种可另择他地的可能性也随之关闭。
- 麦加:1915 至 1916 年间,英国驻埃及高级专员麦克马洪与麦加谢里夫侯赛因往来十封书信,以承认阿拉伯人在奥斯曼亚洲属地的独立,换取后者起兵反抗奥斯曼帝国。1916 年 6 月侯赛因在麦加宣布起义,其子费萨尔率部北上,1918 年进入大马士革。争议在于承诺的地理范围:信中把大马士革、霍姆斯、哈马、阿勒颇一线以西的地区排除在外,英方后来主张这一保留条款涵盖巴勒斯坦,阿拉伯方面则指出信中从未提及巴勒斯坦,若欲排除本可写明。与此同时,英法在 1916 年另行签订赛克斯-皮科协定瓜分同一片地区,次年又发表贝尔福宣言,三份文件的对象与内容互不相容,这一重叠是此后一切争端的文件源头。
- 伦敦(贝尔福宣言):1917 年 11 月 2 日,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致信罗斯柴尔德勋爵,表示政府赞成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民族之家并将尽力促成,同时声明不得损害当地既有非犹太社群的公民与宗教权利,也不得损害犹太人在其他国家的地位。全文仅一段,用民族之家而非国家,多处含糊,各方此后各取所需。化学家魏茨曼因战时研制丙酮工艺与英国政界建立联系,是主要游说者。英方动机学界一般归为几项并存的考虑:争取美国与俄国犹太舆论支持战事、在战后确保苏伊士运河东侧的战略缓冲、以及部分决策者的宗教与文化倾向。文件发表时,巴勒斯坦居民中犹太人约占十分之一,而宣言在提及其余十分之九时,用的是非犹太社群这一否定式表述。
- 大马士革:1918 年 10 月费萨尔的部队随英军进入大马士革,此后组建阿拉伯政府。1919 年他与魏茨曼签署一份附条件的协议,表示在阿拉伯独立要求得到满足的前提下接受犹太移民入境;费萨尔另以阿拉伯文附注声明条件不达成则协议无效,这份文件后来被双方作截然不同的解读。1920 年 3 月,叙利亚全国大会在大马士革宣布成立包括巴勒斯坦与黎巴嫩在内的叙利亚阿拉伯王国,费萨尔称王。同年 4 月圣雷莫会议把这片地区分给英法委任统治,7 月法军在迈萨隆击败阿拉伯部队并进占大马士革,王国存续不足五个月。费萨尔次年被英国安排为伊拉克国王,阿拉伯一方以自身国家承接巴勒斯坦问题的路径就此中断。
- 圣雷莫:1920 年 4 月,英法意日代表在意大利里维埃拉的圣雷莫开会,分配奥斯曼帝国的阿拉伯属地。会议决定巴勒斯坦与美索不达米亚交英国、叙利亚与黎巴嫩交法国委任统治,并把贝尔福宣言的措辞写进巴勒斯坦委任统治条款,1922 年经国际联盟理事会批准生效。一份原本单方面的政策声明由此取得国际法律文件的地位。条款同时规定设立犹太机构,作为当局在移民与定居事务上的对口;阿拉伯一方拒绝接受对等安排下的机构设置,理由是那等于承认整个框架。文本提到当地阿拉伯居民时沿用非犹太社群的表述,未以民族相称,这一措辞差异在此后三十年被双方反复援引。
- 柏林:1933 年 1 月纳粹上台后,德国犹太人被逐步排除出公职、法律与医疗行业,1935 年的纽伦堡法剥夺其公民身份。同年 8 月,德国经济部与巴勒斯坦方面的代表达成哈瓦拉协定:移出者把资产存入德国账户,用于采购德国货物运往巴勒斯坦,售出后在当地取回部分价值。此举让约五万至六万人得以在资产管制下移出,也为德国换来出口与外汇,因此在犹太舆论中引发激烈争议,主张抵制纳粹德国的组织指其破坏经济制裁,雅博廷斯基领导的修正派公开反对。这一波移入者多为受过教育的城市中产,带来资本与专业技能,巴勒斯坦的犹太人口在三十年代从约十七万增至四十余万。当地阿拉伯人的反弹随之升级,1936 年爆发持续三年的大起义。
- 埃维昂莱班:1938 年 3 月德国吞并奥地利后难民骤增,美国总统罗斯福提议召开国际会议讨论安置。7 月,三十二国代表在法国埃维昂莱班的湖畔旅馆开会九天。多数国家表示同情但不愿修改移民配额,理由包括失业与本国承受能力,只有多米尼加共和国提出接收数万人。英国代表以避免影响巴勒斯坦局势为由,把该地排除在议题之外。会议未产生任何具约束力的结果。德国官方媒体随即以各国的拒绝作为宣传素材,指责他方在批评德国的同时同样不愿接纳。此后可去之处进一步收窄,次年圣路易斯号载着九百余名难民往返大西洋而无处靠岸,最终返回欧洲。
- 伦敦(1939 年白皮书):1936 至 1939 年的阿拉伯大起义促使英国重新评估其在巴勒斯坦的立场。1937 年皮尔委员会首次提出分治并建议迁移人口,遭阿拉伯方面拒绝,犹太方面内部分歧。1939 年初英国在伦敦圣詹姆斯宫召集双方会谈,阿拉伯代表拒绝与犹太代表同席,英方只得分别开会,无果而终。同年 5 月公布的白皮书规定此后五年内犹太移民上限为七万五千人,其后须经阿拉伯方面同意,并限制土地转让,承诺十年内建立一个由两个社群共治的独立国家。公布的时点正值欧洲犹太人最需出路之际。犹太方面视之为背弃贝尔福宣言,转入非法移民与地下抵抗;阿拉伯领导层则因文件未立即终止移民而同样拒绝接受。
- 纽约(比尔特莫尔纲领):1942 年 5 月,约六百名代表在纽约比尔特莫尔酒店集会。此前运动的公开表述一直沿用民族之家,此次通过的纲领首次明确要求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犹太联邦,并要求把移民控制权交给犹太机构。推动者是本-古里安,他判断英国不会改变白皮书政策,战后的决定权将落在美国手中。魏茨曼主张继续依赖与英国的关系,两人的分歧此后公开化,本-古里安在组织内的主导地位由此确立。会议召开时欧洲的大规模屠杀正在进行,详情尚未被完整掌握;战争结束时约六百万犹太人已被杀害,战前欧洲的犹太社群大部分不复存在,战后的安置问题因此不再有可以拖延的余地。
- 塞浦路斯拘留营:1945 年后,欧洲各地的幸存者滞留在盟军管理的流离失所者营地,多数不愿或无法返回原居地。地下组织租用旧船把他们运往巴勒斯坦,英国海军拦截,自 1946 年 8 月起把被拦下的人送往塞浦路斯的封闭营地,三年间累计约五万二千人,其中约两千名婴儿出生在营中。1947 年 7 月的出埃及号事件影响最大:该船载约四千五百人自法国塞特港出发,在海法外海被强行登船控制,英方不送塞浦路斯而是原路遣返法国,法国不强制乘客上岸,最终把人送回德国的英占区营地,全程有记者随行报道。此举在国际舆论中对英国极为不利。同年 2 月英国已宣布把巴勒斯坦问题交给联合国。
- 弗卢辛草地:1947 年 11 月 29 日,联合国大会在纽约弗卢辛草地的临时会场就特别委员会的报告表决。第 181 号决议以三十三票赞成、十三票反对、十票弃权通过分治方案:把巴勒斯坦分为犹太国与阿拉伯国,耶路撒冷与伯利恒由国际管理。方案划给犹太国的面积约占全境百分之五十六,而当时犹太人约占人口三分之一、拥有的土地约占百分之七。犹太机构接受决议,同时不认为边界是最终的;阿拉伯国家与巴勒斯坦阿拉伯领导层拒绝,理由是多数居民的意愿未被征询,并质疑大会决议是否具有处分他人领土的权限。表决前数日的延期与若干小国立场的转变,一般认为与美方施压有关。决议通过次日,当地即爆发武装冲突。
- 特拉维夫:1948 年 5 月 14 日下午,本-古里安在特拉维夫的原博物馆大厅宣读独立宣言,宣布国家成立,于英国托管当日午夜期满时生效。宣言未写明边界。美国在数小时后给予事实承认,苏联三日后给予法律承认。次日埃及、外约旦、叙利亚、伊拉克与黎巴嫩出兵,冲突从此前半年的内战转为国家间战争。至 1949 年停战时,以色列实际控制区约占全境百分之七十八,超出分治方案的划分;预定的阿拉伯国未能建立,约旦河西岸与加沙分别由外约旦和埃及控制。约七十万至七十五万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在此期间离开家园且战后不被允许返回,成因是逃避战火、社群自身崩解,还是有组织的驱逐,长期存在争论,档案开放后的研究普遍认为三者在不同地点都曾发生。同一件事在双方记忆中分别被称作独立与浩劫。
在 Ask Map 查看交互式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