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黄金时代(1588—1672年)
17世纪是荷兰的黄金时代,这个仅有百余万人口的小国在贸易、艺术、科学与哲学领域同时创造了人类文明史上最密集的成就之一。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荷兰东西印度公司奠定现代资本主义雏形;格劳秀斯以海洋自由论奠定国际法基础;约翰·德·维特作为议会政治领袖长期主导共和国外交。伦勃朗与维米尔开创了以光影与日常生活为题材的绘画传统,弗兰斯·哈尔斯的群像画记录了市民社会的面貌;列文虎克以自制显微镜发现微生物,开启近代生物学。扬·彼得松·科恩在亚洲建立贸易帝国,扬·范·里贝克在好望角植下欧洲在非洲的第一根桩。这一时代的繁荣建立在海外贸易与殖民剥削的双重基础之上,内外矛盾终在18世纪积累为衰落的前因。
地图地点
- 阿姆斯特丹:阿姆斯特丹是荷兰黄金时代的顶峰,是当时全球最富庶、最具国际化色彩的城市。1609年成立的阿姆斯特丹汇兑银行(Wisselbank)稳定了欧洲货币市场,成为国际金融的基石。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全球第一家——允许商人买卖东印度公司股票,实际上发明了现代资本市场和上市公司的概念。从葡萄牙和西班牙被驱逐的塞法迪犹太人、逃离法国的胡格诺派教徒以及英国清教徒分离派,都在阿姆斯特丹罕见的宗教宽容氛围中找到了庇护,带来了资本、技能和贸易网络。城市人口从1570年的约三万人激增至1660年的逾二十万人。环形运河带格拉赫滕戈德尔就在这一时期建成,至今仍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伦勃朗·凡·莱因在此创作了包括《夜巡》(1642年)在内的众多不朽杰作。哲学家巴鲁赫·斯宾诺莎通过阿姆斯特丹相对自由的出版业发表了其革命性思想。郁金香狂热——史上首次有记录的投机性金融泡沫——于1637年2月在阿姆斯特丹市场达到顶峰,随即在数周内灾难性崩溃。
- 安特卫普:安特卫普于1585年8月被帕尔马公爵亚历山大·法尔内塞率领的西班牙军队攻陷,这是引爆荷兰黄金时代的最具决定性意义的单一事件。安特卫普沦陷前,曾是北欧最重要的商业与文化中心——拥有世界上最活跃的交易所、数千名技艺精湛的工匠,以及极为成熟的商人和金融阶层。西班牙人完成围城、恢复天主教统治后,约五万至十万居民——新教商人、加尔文派工匠、金融家、印刷商和知识分子——纷纷北逃至阿姆斯特丹、莱顿、米德尔堡和哈勒姆。他们携带了流动资本、大西洋贸易关系、专业技术和创业精神。这场人才与资本的突然迁移极大地推动了荷兰经济腾飞,几乎在一夜之间将阿姆斯特丹转变为欧洲新的商业之都。安特卫普的陷落还激起了国际社会的强烈愤慨,使英格兰正式卷入了八十年战争。若无这场灾难,荷兰黄金时代几乎肯定不会出现。
- 莱顿:莱顿是荷兰黄金时代最重要的知识中心之一。莱顿大学由奥兰治的威廉于1575年创立,以奖励该城在1573—1574年西班牙围城中的英勇抵抗,成为欧洲首屈一指的学术重镇,吸引了勒内·笛卡尔、约瑟夫·斯卡利杰和赫尔曼·布尔哈夫等学者。1590年建立的植物园霍尔图斯·博塔尼库斯,是卡洛卢斯·克鲁修斯首次在北欧栽培郁金香球茎之处,无意间为郁金香狂热埋下了伏笔。伦勃朗·凡·莱因于1606年出生于莱顿,并在此接受了早期艺术训练,约于1631年移居阿姆斯特丹。以威廉·布鲁斯特和约翰·罗宾逊为首的英国清教徒分离派为逃避宗教迫害,于1609年至1620年间在莱顿自由生活和礼拜,此后乘五月花号出发前往新大陆。胡果·格劳秀斯十一岁便入读莱顿大学,展现出卓越的天才智识。莱顿同时也是毛织业的重要中心,大批来自安特卫普的弗拉芒难民工匠为其带来了繁荣。
- 代尔夫特:代尔夫特是荷兰黄金时代艺术与自然科学两位最杰出人物的故乡。约翰内斯·维米尔(1632—1675年)生于代尔夫特并在此度过一生,创作了《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倒牛奶的女仆》《代尔夫特风景》等举世公认的室内场景杰作,以对漫射北方光线的非凡驾驭和精细的空间构图著称。安托尼·范·列文虎克(1632—1723年)与维米尔同年出生,据传两人相识,他白天是布商和市政官员,闲暇时自磨精度无与伦比的透镜。他自制的显微镜放大倍率超过270倍,远超同时代任何仪器,使他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观察到细菌、原生动物和精子的人,从而奠定了微生物学的基础。代尔夫特还以独特的蓝白锡釉陶器——代尔夫特陶器——闻名于世,成功与进口中国瓷器竞争,并将荷兰审美影响力传播至整个欧洲。荷兰共和国的奠基者奥兰治的威廉于1584年在代尔夫特的王子宫内遭到暗杀。
- 哈勒姆:哈勒姆是荷兰黄金时代繁荣的艺术与商业城市,也是郁金香狂热无可争议的震中。该城最著名的居民弗兰斯·哈尔斯(约1582—1666年)以其自由奔放、自然生动的笔法颠覆了肖像画传统,捕捉到荷兰商人、市民民兵队长和普通市民的活力、自信与豪迈气质。他的大型民兵群像——如《圣乔治公民卫队军官的宴饮》——颂扬了使荷兰社会有别于欧洲贵族宫廷的民主自治精神。哈勒姆同时也是荷兰郁金香栽培与投机的中心。经卡洛卢斯·克鲁修斯从奥斯曼土耳其引进的郁金香,在摄政官和商人阶层中成为极致身份的象征。到1636—1637年冬,单株'永远的奥古斯都'球茎的期货合约价格已相当于一栋上等运河屋。1637年2月,买家大规模违约,市场随即崩溃,郁金香狂热由此成为史上首次有记录的投机性泡沫。哈勒姆还拥有重要的亚麻漂白业,并是早期印刷出版业的中心。
- 海牙:海牙是荷兰黄金时代荷兰共和国的政治首都和政府所在地。七个联合省的三级议会在此召开,国务委员会亦设于此。胡果·格劳秀斯(1583—1645年)身为荷兰检察长,在海牙发展出国际法的基本原则,包括1609年发表的'海洋自由论'(mare liberum)概念,为荷兰在各大洋的商业扩张提供了法律依据,并直接挑战了伊比利亚国家的垄断主张。约翰·德·维特(1625—1672年)是荷兰才华横溢而处事严峻的大议长,在共和国最繁荣的数十年里主持海牙政务。他坚定支持共和制,致力于限制奥兰治家族的世袭权力,通过娴熟的外交手腕和强大的商业舰队维持了荷兰的商业与海军霸主地位。他促成了1668年的三国同盟,并推动通过了反奥兰治派的排斥法案。他的执政生涯在1672年的'灾难年'(Rampjaar)以惨剧告终——法国、英格兰、明斯特和科隆同时入侵。德·维特和他的兄弟科内利斯在海牙被奥兰治派暴徒劫持,遭到残忍的私刑杀害和肢解,成为那个世纪最骇人听闻的政治谋杀之一。
- 米德尔堡:米德尔堡是泽兰省富裕的省会,是荷兰共和国商业侵略性最强的城市之一,也是东印度公司的创始合伙人。1602年,三级议会特许设立联合东印度公司,将相互竞争的前身公司(voorcompagnieën)合并为统一垄断机构,米德尔堡承接了泽兰商会——与阿姆斯特丹、代尔夫特、鹿特丹、霍伦和恩克赫伊曾并列的六个地区商会之一。泽兰人在八十年战争期间是袭击西班牙和葡萄牙船只最为猖獗的私掠者,其海上进攻性如今被纳入东印度公司的特许垄断之中。米德尔堡还拥有欧洲最早的正式交易所之一,是胡椒和香料贸易的早期重要枢纽。1585年安特卫普商人阶层出走后,该城受益极大——难民带来了资本、精细的商业技巧和海外贸易网络,迅速扩大了泽兰的财富。十七世纪初鼎盛时期,米德尔堡是荷兰共和国十大最富裕城市之一,也是加尔文主义文化与学术的中心。
- 巴达维亚:巴达维亚——即今日印度尼西亚雅加达——是东印度公司亚洲帝国的王冠明珠和运营总部,荷兰东方商业力量由此得以组织和调度。1619年,野心勃勃、手段残酷的东印度公司总督扬·彼得松·科恩在爪哇港口贾亚卡尔塔的废墟上建立了巴达维亚,将其建设成一座运河荷兰城市的翻版,配备仓库、市政厅和一套移植到热带的荷兰社会制度。科恩动用极端且刻意的暴力手段来确立东印度公司的主导地位,包括1621年的班达群岛大屠杀——东印度公司军队几近灭绝班达土著人口,以垄断肉豆蔻贸易,是有组织殖民种族灭绝的最早案例之一。从巴达维亚出发,东印度公司管理着从波斯霍尔木兹到日本出岛的贸易站网络,掌控着香料、丝绸、瓷器、胡椒、咖啡和茶叶流入欧洲市场的命脉。十七世纪中叶鼎盛时期,东印度公司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估计市值相当于现代数万亿美元。巴达维亚作为荷兰在亚洲殖民力量的中心,直至1945年印度尼西亚独立方告终结。
- 马六甲:马六甲港城扼守马来半岛与苏门答腊之间的狭窄海峡,控制着印度洋与南中国海之间海上贸易最关键的咽喉要道。葡萄牙人自1511年起占据此地,对流经亚欧之间的整个香料贸易征税和管控。东印度公司数十年来一直图谋夺取马六甲:科内利斯·马特利夫·德·容赫曾于1606年发动大规模但未能成功的围城。经过多年海上封锁逐步扼杀城市生机之后,荷兰与柔佛苏丹国联军于1641年1月围攻马六甲,迫使葡萄牙守军投降。马六甲的陷落彻底粉碎了葡萄牙在东南亚的商业势力,确立了荷兰在整个印度洋贸易网络中的海上霸权。然而,东印度公司蓄意将马六甲的贸易量引向巴达维亚,而非让马六甲恢复昔日地区贸易中心的地位,确保一切商业流动和利润都集中在东印度公司的直接行政管控之下。这次攻占完成了荷兰对亚洲海上贸易的全面包围。
- 好望角:好望角位于非洲最南端,1652年4月扬·范·里贝克在此建立补给站后,成为东印度公司的关键中途停靠站。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十七绅士'——已意识到从阿姆斯特丹到巴达维亚长达六至九个月的航程中,坏血病、痢疾和营养不良夺走了大量水手和士兵的生命,严重侵蚀了香料贸易的利润。好望角在航线中几乎正好处于中途位置,提供了一处遮蔽港湾,且气候温和,适宜种植新鲜蔬菜和饲养牲畜。范·里贝克修建了好望堡,并开辟了最初的菜园。随着东印度公司雇员以'自由市民'身份获释耕种周边土地,来自马达加斯加、莫桑比克、印度和印度尼西亚群岛的奴隶被带来提供农业劳动力,定居点逐渐扩大。这个由荷兰人、德意志人、法国胡格诺派和来自整个印度洋世界的被奴役人口构成的多元创始群体,经数代演变,孕育出了南非荷兰语(Afrikaans)和开普马来社区。这个最初为香料贸易而设的实用补给站,最终成为荷兰殖民时代最深远、最复杂的历史遗产之一。
- 伯南布哥(累西腓):伯南布哥以累西腓港为中心,是荷兰西印度公司(WIC)在美洲最具雄心和文化影响力的杰出成就。西印度公司自1630年开始入侵葡萄牙在巴西东北部最富饶的产糖区,至1635年征服了整个海岸,建立了荷属巴西。约翰·毛里茨·范·拿骚-锡根被任命为1637年至1644年间的总督,以其非凡的开明精神和强烈的求知欲证明了自己是一位杰出的殖民地行政长官。他邀请一批欧洲科学家和艺术家——包括画家弗兰斯·波斯特和阿尔伯特·艾克豪特、博物学家格奥尔格·马尔格拉夫以及医生威廉·皮索——系统记录巴西的自然环境、民族和地理,完成了美洲第一次科学调查。约翰·毛里茨在河中的一座岛上建立了新规划的首府毛里茨斯塔德,并在天主教徒、加尔文派新教徒和塞法迪犹太社区之间推行了令人称道的宗教宽容政策。荷属巴西创造了巨大的蔗糖财富,但西印度公司拒绝给予充分的资金支持和防御,使得葡萄牙定居者得以从1645年起发动成功的起义。荷兰人于1654年被最终驱逐。累西腓的塞法迪犹太社区担忧葡萄牙宗教裁判所的回归,随即出走——其中二十三人乘船抵达新阿姆斯特丹,在北美建立了第一个犹太会众。
- 新阿姆斯特丹:新阿姆斯特丹位于曼哈顿岛南端,是荷兰殖民地新尼德兰的行政首府,也是西印度公司在北美最重要的定居点。西印度公司约于1624—1626年在此设立贸易站,以开发与豪德诺肖尼(易洛魁)联盟之间极为丰厚的海狸毛皮贸易。根据殖民地记录,总督彼得·米纽特于1626年以价值60盾的货物向勒纳佩人购买了曼哈顿岛——这是历史上最具深远影响也最具争议的交易之一。该殖民地刻意营造多元化氛围:至1640年代,一位法国耶稣会访客据报在其街头听到了十八种不同的语言,折射出荷兰共和国的多元主义身份认同。彼得·斯特伊弗桑特自1647年起担任总督,治理有力,在定居点北缘修建了一道木栅墙作为防御工事——今日的华尔街即沿其走向而建。新阿姆斯特丹于1664年9月在未经抵抗的情况下向英国海军舰队投降,折射出西印度公司的精疲力竭和殖民者的矛盾心态,随后被重新命名为纽约,以纪念约克公爵詹姆斯。荷兰人于1673年短暂夺回,将其更名为新奥兰治,但于1674年永久割让给英格兰。新阿姆斯特丹的商业性、多元化建城文化在纽约市的性格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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