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治下的希腊:罗马和平与亲希腊主义
公元前31年至公元3世纪,希腊在罗马治下迎来相对和平的时期,即所谓希腊的罗马和平时代。哈德良皇帝对雅典情有独钟,资助大量建筑工程,包括哈德良拱门与奥林匹亚宙斯神庙的竣工,成为历史上最亲近希腊文化的罗马皇帝之一。富商兼演说家希罗迪斯·阿提库斯以私财建造了雅典音乐厅,至今仍在使用。旅行家保萨尼阿斯留下了记录希腊各地的百科全书式著作,是研究古希腊地理与文化的重要史料。斯多葛哲学家爱比克泰德与马可·奥勒留的思想对后世影响深远。这一时期希腊文化持续对罗马精英产生深刻影响,拉丁文学从维吉尔到普鲁塔克无不以希腊为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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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典(罗马世界的哲学之都):罗马和平时期,雅典凭借无可取代的文化声望成为帝国精神中枢。柏拉图学园、亚里士多德的吕克昂学园、斯多葛派彩绘廊与伊壁鸠鲁的花园吸引着来自全帝国的贵族子弟负笈求学,西塞罗之子、奥古斯都的外孙皆曾在此接受哲学熏陶。热爱希腊文化的哈德良皇帝将雅典视为第二故乡,他于公元124年与128年两度亲临,慷慨资助宏伟的建设工程:哈德良图书馆藏书万卷、柱廊雄浑壮丽;哈德良拱门将'忒修斯的旧城'与'哈德良的新城'清晰分隔;历时近七百年悬而未竟的奥林匹克宙斯神庙(最初由僭主庇西斯特拉托斯于公元前六世纪动工)终于在他手中正式落成,成为全希腊最宏大的神庙建筑。哈德良还将雅典立为'泛希腊同盟'的精神首都,将各地希腊城市凝聚于同一文化旗帜之下。公元二世纪中叶,出身雅典的大富翁赫罗底斯·阿提克斯在卫城南坡修建了以其命名的奥德翁音乐厅,以私人财富持续妆点这座古城。公元267年,日耳曼赫鲁利人南下洗劫,雅典城遭受严重破坏,幸存者以古典建筑残石匆忙筑起'后赫鲁利城墙',漫长的罗马和平就此终结。
- 科林斯(恺撒重建的罗马殖民地):古科林斯于公元前146年被罗马将领卢基乌斯·穆米乌斯彻底摧毁,男性居民悉数被杀,妇孺沦为奴隶,城市夷为平地,废墟沉寂整整一百年。公元前44年,恺撒在遇刺的同一年下令将其重建为罗马殖民地'朱利娅·科林图斯',移民主要来自意大利解放奴隶群体与退伍老兵。凭借独一无二的地理优势——同时控制科林斯湾一侧的勒卡翁港与萨罗尼克湾一侧的肯克里亚港——新科林斯迅速跻身东地中海最富庶的城市之列,并成为罗马亚该亚行省的省会驻地。货物经由专用的'货物搬运道'(Diolkos)从一侧港口陆运至另一侧,商旅由此省去绕行伯罗奔尼撒南端的漫长危险航程,源源不断的贸易利润使科林斯财富滚滚。使徒保罗于公元五十年代在此传教约十八个月,他写给当地早期基督教社群的书信(《哥林多前书》《哥林多后书》)成为新约圣经的核心文本,令科林斯在基督教传播史上占据里程碑地位。公元267年赫鲁利人入侵,科林斯亦遭劫难,但其作为贸易枢纽的地位在晚期罗马时代仍持续延伸。
- 奥林匹亚(尼禄竞技与宙斯圣殿):奥林匹亚是希腊最神圣的竞技圣地,宙斯神庙内菲迪亚斯铸造的黄金象牙宙斯巨像位列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令无数前来朝圣的希腊人与罗马人屏息叹服。公元67年,尼禄皇帝亲赴希腊展开一场壮观的文化巡游,他下令将奥林匹亚、皮提亚、地峡等四大圣地竞技会统一挪至同年举行,以便自己尽揽所有桂冠。尼禄报名参加四马驾车赛,途中竟从车上跌落,却仍被法官宣布为冠军——理由是若他未曾失蹄,必定能赢。他一共夺得一千八百零八个桂冠,随后在科林斯广场慷慨宣布免除希腊全境税赋,自称'希腊解放者',台下希腊民众高呼感激之词。这一豁免在两年后被务实的韦斯巴芗皇帝悄然撤销,据称其理由是'希腊人早已忘记了如何做自由民'。公元二世纪,雅典大富豪赫罗底斯·阿提克斯在圣域内修建宏丽的水神庙(喷泉亭),将山泉引入圣所,成为整个奥林匹亚最雄伟的景观建筑,留下了第二次智识运动(第二次修辞运动)时代贵族慷慨赞助文化事业的鲜明印迹。
- 德尔菲(帝国庇护下的神谕圣地):帕尔纳索斯山麓的德尔菲阿波罗圣所在整个罗马帝国时期始终保持着无可替代的宗教与文化地位。神谕女祭司皮提亚持续发出神示,罗马皇帝与贵族纷纷在圣道两侧捐建宝库与奉献物,历代陈设将这条朝圣之路装点为露天的希腊历史博物馆。来自附近凯罗内亚的普鲁塔克(约公元46—120年)是德尔菲最重要的文化守护者:他晚年担任阿波罗神庙祭司长达二十年,在此写下了影响深远的《平行列传》与《道德论丛》,以哲学视角保存和重新诠释希腊的英雄传统与道德遗产。哈德良多次赐予德尔菲新特权与捐赠,将其纳入他所创建的'泛希腊同盟'体系,并将帝国各行省的希腊城邦共同体系于这座神谕圣城的文化旗帜之下。到公元二世纪,德尔菲圣所内已密布数百年积累的铜像、奉献物与纪念碑,保萨尼亚斯在其《希腊志》第十卷中逐一详加记录,为后世考古学家与历史学家提供了无价的文字导览,使这片圣地的历史记忆得以完整传承。
- 尼科波利斯(奥古斯都的胜利纪念城):尼科波利斯('胜利之城')由奥古斯都于公元前29年在决定性的阿克提乌姆海战战场附近亲手规划创建,以纪念击败马克·安东尼与克莉奥帕特拉、统一罗马世界的历史性壮举。奥古斯都强制将周边埃庇鲁斯和阿卡纳尼亚诸地的希腊城镇居民迁并于此,史称'集城运动'(synoikism)。他将当地传统的阿克提亚竞技会提升至与奥林匹亚、皮提亚、地峡并列的泛希腊四大竞技会级别,强行将帝国政治胜利嵌入希腊最神圣的文化体系。帝国鼎盛期,尼科波利斯扼守亚得里亚海要道,是连接意大利与希腊的关键口岸,城内宏伟的剧场、凯旋拱门与坚实城墙彰显帝国的财富与权威,奥古斯都为纪念战役胜利所建的纪念碑至今仍矗立于郊外。斯多葛派哲学家爱比克泰德——原为奴隶出身,后获解放——曾在此创办哲学学园,其弟子阿里安将讲义整理为《语录》与《手册》,这两部著作在世界哲学史上占有持久的重要地位,成为斯多葛伦理学的核心典籍。
- 帕特雷(亚该亚行省的罗马港市):帕特雷(古代帕特拉伊,今希腊第三大城市)在奥古斯都时代被重建为正式罗马殖民地(Colonia Augusta Aroe Patrensis),成为亚该亚行省西部最重要的港口城市。奥古斯都将周边多个小城镇居民强制迁并,移入意大利退伍老兵,赋予其殖民地地位与罗马法律框架。帕特雷扼守科林斯湾入口,是连接意大利与希腊内陆的主要海路门户:从布林迪西横渡亚得里亚海的旅客通常在此登岸,取道帕特雷沿埃格纳提亚大道西线前往科林斯与雅典,使这座港市成为帝国东西交通的关键节点。城内有保存完好的奥德翁(音乐厅)、公共浴场和庙宇群等完整的罗马城市设施。基督教传统记载使徒安德烈于此传教并以殉道者身份辞世(约公元60年),据传被钉于X形十字架,帕特雷因此成为东正教世界的重要朝圣地。安德烈的遗骨在中世纪被奉为圣物,其圣所发展为希腊最重要的宗教建筑之一,使帕特雷兼具罗马殖民港市与基督教圣城的双重身份,跨越古典与中世纪两个时代。
- 塞萨洛尼基(马其顿行省首府):塞萨洛尼基(古称萨洛尼卡)是罗马帝国马其顿行省的省会,亦是东地中海最重要的商业大城之一。城市坐落于萨洛尼卡湾深处,兼具优良天然港口与'埃格纳提亚大道'(Via Egnatia)陆路枢纽的双重优势——这条横贯巴尔干半岛的帝国主干道自西端亚得里亚海岸延伸至东端拜占庭,塞萨洛尼基正扼其中段,成为整个东方贸易体系不可或缺的中转节点。公元约50年,使徒保罗在此建立早期基督教社群,其后写就的《帖撒罗尼迦前书》被学界认为是新约圣经年代最早的文本之一,使这座城市在基督教传播史上具有开创性的里程碑意义。公元三世纪危机时期,塞萨洛尼基的战略地位进一步上升,成为罗马帝国东部重要的军事指挥中心,加莱里乌斯皇帝在此大兴土木,留下了以其命名的凯旋门、宏伟王宫建筑群以及改建为教堂的圆形殿(Rotunda),均为帝国晚期最珍贵的建筑遗存,彰显这座城市在三世纪以后日益上升的政治与军事重要性。
- 斯巴达(罗马时代的展览古城):曾经令整个希腊世界胆寒的军事强邦斯巴达,在罗马治下经历了奇特而深刻的身份蜕变。斯巴达以'自由城市'(civitas libera)地位保留形式上的自治,但真正支撑其经济的却是对往昔尚武传统的刻意表演。城市当局将古代的'戴阿马斯提戈西斯'(diamastigosis)——青年在女神阿尔忒弥斯祭坛前忍受鞭打的血腥耐力仪式——转化为专供罗马游客观赏的付费景观,来自帝国各地的贵族慕名前来,享受亲历'真实古典希腊精神'的猎奇体验。哈德良皇帝对斯巴达抱有特别情感,曾亲临视察,将其纳入泛希腊同盟体系并赐予新特权。保萨尼亚斯在《希腊志》中详细记录了斯巴达的神庙、铜像与诸多地方传说,保存了大量后代湮没无存的珍贵知识。公元267年赫鲁利日耳曼战士南下时,斯巴达亦遭洗劫,城市此后走向衰微,中世纪主要聚落中心逐渐转移至附近新建的拜占庭城市米斯特拉斯(Mystras),古典斯巴达的历史形态就此落幕。
- 阿尔戈斯(古老城邦的罗马命运):阿尔戈斯是有连续居住记录的希腊最古老城市之一,在荷马史诗中已享有崇高地位。罗马治下的阿尔戈斯虽已失去昔日的政治霸权,却凭借赫拉神庙(Heraion)——奉献给天后赫拉的宏伟圣所与每两年一届的赫拉伊亚竞技会(Heraia)——保持着深厚的宗教文化影响力。城内有一座规模庞大的古代剧场,据称可容纳约两万名观众,是古希腊现存最大剧场遗址之一。保萨尼亚斯在《希腊志》中以相当篇幅详细描绘了阿尔戈斯的地志景观、神话传说与历史传统,成为此后两千年了解这座古城面貌的最重要文字依据。公元267年,赫鲁利日耳曼战士从多瑙河防线南下,席卷整个希腊,阿尔戈斯与雅典、科林斯、斯巴达同遭劫难,这场浩劫标志着亚该亚行省'罗马和平'时代的彻底终结。此后希腊各城纷纷修建防御工事,开放的古典城市格局让位于以自保为首务的备战状态,地中海东部世界进入漫长的三世纪危机与城堡化时代。
- 伊莱夫西纳(厄琉西斯秘仪圣地):伊莱夫西纳(今雅典西郊约20公里,现称埃莱夫西纳)是古代希腊最神圣、最神秘的宗教中心,举行以德墨忒尔与珀尔塞福涅神话为核心的'厄琉西斯秘仪'(Eleusinian Mysteries),入会仪式被认为能赋予信徒来世的幸福保证。秘仪对外严格保密,从未被完整记录,至今仍是古代宗教最大的未解之谜之一。罗马帝国时期,厄琉西斯秘仪吸引来自全帝国的信徒朝圣,诸多皇帝亲自入会:奥古斯都虔诚接受入会仪式;哈德良于公元124年入会并获最高级别的'密授级'(epoptes)资格,他对秘仪的个人尊崇深刻体现了罗马精英对希腊宗教传统的真诚融入;马可·奥勒留于公元176年入会后还专程捐资在此修建了一座宏伟的新门廊(Propylon),将帝国的慷慨与敬意铭刻于圣所建筑之中。公元396年,入侵的西哥特人在阿拉里克率领下摧毁了伊莱夫西纳圣所,延续近两千年的秘仪传统就此戛然而止,成为古代宗教消亡史上最具象征性的历史时刻之一。
- 埃庇达鲁斯(阿斯克勒庇俄斯医神圣所):埃庇达鲁斯是古代地中海世界最负盛名的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主圣所,自公元前五世纪起吸引帝国各地病患朝圣求愈。信徒经历净化仪式后于圣庙中进行'孵化'(enkoimesis)——躺卧入眠以等待神明在梦中降临治愈——圣所内刻于石碑的治愈记录(iamata)详载了数百个神奇痊愈的案例,成为古代宗教医学最珍贵的第一手文献。罗马帝国时期,埃庇达鲁斯的声望有增无减,哈德良皇帝在此留下奉献,保萨尼亚斯在《希腊志》中详述了圣所的建筑布局与奇迹传说。圣所内那座建于公元前四世纪的圆形露天剧场,以其近乎完美的声学设计著称于世:坐于最后一排(第五十五排,约一万四千个座位)亦能清晰听见舞台中央轻微的声响,被后世建筑史家誉为人类建筑史上最伟大的声学工程成就之一,至今仍作为演出场地使用。整个圣所建筑群因其对古代医疗史与宗教传统研究的无可替代的价值,于1988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 科林斯地峡(尼禄的运河凿掘):科林斯地峡是连接希腊大陆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狭窄陆桥,宽约六公里,将科林斯湾与萨罗尼克湾分隔。古人早已认识到若能在此开凿运河,往来东西地中海的船只将省去绕行南部科孚角的漫长危险航程,从而缩短约320公里路程。历代统治者——包括佩里安德(约公元前600年)、亚历山大大帝、尤利乌斯·恺撒——均曾构思此举但始终未能付诸实施。公元67年,尼禄皇帝正式动工:他亲手用黄金铲挖下第一锹土,动用约六千名在犹太战争中被俘的奴隶展开凿掘,据估计工程在他去世前已完成约三分之一。公元68年尼禄被迫自尽,继任者韦斯巴芗随即下令停工,原因既有迷信(某预言警告运河将淹没沿线城市),也有切实的利益考量——科林斯地峡的搬运业主与地方商贾均不愿失去维持现状所带来的丰厚收益。这道运河的梦想被搁置整整一千八百余年,直至1893年才由希腊现代国家正式完工开通,尼禄时代工人凿掘的石壁痕迹至今仍隐约可辨于运河两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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