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当代政治版图:东西差异与 AfD 崛起(1989-2026)
统一后的东部在几年内失去了大部分工业岗位,人口向西流出,本地机构由西部接管者重组。这套经历没有转成一场关于分配的左翼动员,而是沉淀为对柏林的普遍不信任,长期没有政党去承接。
真正把不信任转成选票的是 2015 年前后的两次转折。埃森党代会把一个原本只谈欧元的小党交给了主张移民议题的一派,德累斯顿街头每周一的游行则把 1989 年的口号「我们是人民」重新挪用,指向换成了移民与执政者。此后各党用防火墙把 AfD 挡在门外,而这条线在图林根的州总理选举、在联邦议院的移民动议表决中被反复试探。
到 2026 年,AfD 在萨克森-安哈尔特拿到 43.9%,距离绝对多数只差三席;同一时期它在西部鲁尔区的贫困城市也接近三成。东西之别仍然存在,但已经不只是东西之别。
地图地点
- 莱比锡:1989 年 10 月 9 日,莱比锡尼古拉教堂周一祷告后的游行聚集了约七万人,是当年东德规模最大的一次街头行动。当地党政部门事先集结了警力并准备了医院床位,最终没有下令开火,此后各城市的游行迅速扩大,一个月后柏林墙开放。游行者当时喊的口号是「我们是人民」,针对的是一个不允许他们选择代表的政权。二十五年后,德累斯顿的每周一游行把同一句口号拿去指向移民和柏林的执政者。当年的部分组织者公开反对这种挪用,双方就谁有资格使用这句话发生过持续争论。
- 柏林威廉大街(托管局):统一后,设在柏林威廉大街的托管局负责处置原东德的全部国有资产,经手企业约八千五百家,方针是先私有化、再考虑重整。买家绝大多数来自西德和国外,东部工业岗位在几年内减少了大部分,学界对相关失业规模的估计从两百多万到三百万不等,差异来自是否计入提前退休、就业培训与西迁人口。1991 年 4 月,托管局局长罗韦德在杜塞尔多夫的住所被枪杀,红军派声称负责,案件至今未破。托管局此后长期被东部视为西部接管的符号。AfD 与左翼党都反复调用这段记忆,但给出的解释相反:前者归因于柏林精英对东部的轻视,后者归因于私有化路线本身。
- 罗斯托克-利希滕哈根:1992 年 8 月下旬,罗斯托克利希滕哈根区一栋收容庇护申请者的公寓楼连续数夜遭到围攻,人群投掷石块和燃烧瓶,数百名围观者在场鼓掌,警察一度全部撤离,楼内的越南籍劳工靠自己从屋顶逃生。这是战后德国规模最大的排外骚乱之一,没有造成死亡。事件发生在庇护申请量创纪录的年份,次年各党达成庇护妥协,修改基本法第十六条并引入安全第三国规则,申请量此后大幅下降。学界对因果关系有分歧:一种看法认为修宪是对街头压力的直接回应,另一种认为修宪谈判早已在进行,骚乱只是压缩了时间表。
- 柏林(AfD 建党大会):AfD 于 2013 年 2 月在陶努斯山区的上乌尔塞尔成立,同年 4 月 14 日在柏林召开首次党代会。创党核心是一批经济学教授和前基民盟成员,纲领的单一焦点是解散欧元区、反对南欧救助方案,领衔人物是汉堡大学经济学者卢克。当年 9 月的联邦大选,AfD 得票 4.7%,差 0.3 个百分点未过五个百分点的门槛,但已经吸走了自民党和基民盟的部分选票。此时党内已经存在两条路线:一条主张守住经济议题的中间偏右定位,另一条要求把移民、伊斯兰与国家认同写进纲领。这两条路线在两年后的埃森党代会上正面对撞。
- 德累斯顿:2014 年 10 月起,德累斯顿每周一出现名为欧洲爱国者反对西方伊斯兰化的游行,简称 PEGIDA。人数从最初的数百人增长到 2015 年 1 月的两万五千人上下,而同期德累斯顿的穆斯林人口占比不到百分之一。游行沿用 1989 年莱比锡的口号「我们是人民」,并把主流媒体称为谎言媒体。发起人巴赫曼此前有多项财产犯罪前科,后来因煽动民众罪被判罚金。AfD 内部起初就是否与 PEGIDA 靠拢发生分裂,卢克反对接触,佩特里主张接触;埃森党代会之后这个问题不再有争论。萨克森此后成为 AfD 得票最高的州之一。
- 埃森:2015 年 7 月初,AfD 在埃森召开党代会改选主席,弗劳克·佩特里以约六成对不到四成的票数击败创党人卢克。卢克随即退党另组新党,一批以经济议题为主的创始成员跟着离开。这次换届把党的主线从欧元救助转向移民与伊斯兰议题,时间点在同年夏秋德国接收大批庇护申请者之前几周,此后 AfD 的民调从百分之三上下回到两位数。佩特里两年后被同一套党内动力淘汰:2017 年联邦大选之后,她主张与建制政党保持可合作的距离,在党团会议上失去支持,随即退党。卢克与佩特里此后各自另组新党,都没有越过五个百分点的门槛,先后解散或边缘化,AfD 本身在两次分裂之后继续增长。
- 爱尔福特(2020 州总理选举):2020 年 2 月 5 日,图林根州议会选举州总理,第三轮投票中自民党的克默里希以四十五票对四十四票击败寻求连任的左翼党人拉梅洛。自民党在该州只有五席,这个结果只能来自基民盟与 AfD 的共同投票,AfD 在最后一刻放弃自己的候选人转投克默里希。这是战后第一次有州总理靠极右政党的票当选。三天后克默里希宣布辞职,默克尔在南非访问期间称这个结果不可接受、必须撤销。两天后基民盟主席克兰普-卡伦鲍尔宣布放弃竞选总理并辞去党主席职务,梅尔茨在随后的党内竞争中上位,三月拉梅洛重新当选。
- 爱尔福特(2024 州选举):2024 年 9 月 1 日的图林根州选举,AfD 得票 32.8%,成为战后第一个在州选举中得票居首的极右政党,在八十八个议席中占三十二席。这个数字超过三分之一,意味着 AfD 单独掌握了修宪、解散议会、选举州宪法法院法官等事项的否决权,其他各党即使全部联合也绕不过去。该州党部由赫克领导,2019 年迈宁根一家法院裁定,基于可核实的事实,公开称赫克为法西斯主义者不构成侮辱。选后组阁耗时数月,最终由基民盟、社民党与瓦根克内希特联盟组成少数政府,在个别议案上依赖左翼党的支持。
- 马格德堡(圣诞市场袭击):2024 年 12 月 20 日晚,一辆汽车冲入马格德堡圣诞市场的人群,六人死亡,约三百人受伤。嫌疑人是一名在德国行医多年的沙特籍男子,公开身份是脱离伊斯兰教的活动人士,此前在社交媒体上多次表达对 AfD 的支持,并指责德国对沙特庇护申请者过于宽松。事后关于安全部门为何未处理此前收到的多次警告,争议持续了数月。AfD 三天后在当地举行集会,同一时期马格德堡与其他城市也出现悼念活动和反极右集会。这起袭击直接进入两个月后联邦大选的移民议题辩论,尽管袭击者本人的立场与该党所设定的敌我框架并不吻合。
- 柏林国会大厦(移民动议表决):2025 年 1 月 29 日,联邦议院以微弱多数通过一份收紧移民政策的动议,赞成票来自基民盟联盟党、自民党与 AfD。这是战后第一次有议案在 AfD 的票决定结果的情况下在联邦议院过关。动议本身没有法律约束力,两天后配套的法案表决失败。发起人梅尔茨此前多次公开承诺不与 AfD 合作,事后坚持说自己只负责提出议案、不为谁投赞成票负责。默克尔以卸任总理身份罕见地公开批评这一做法,两人由此公开对立。此后一周,德国多个城市出现累计数十万人规模的抗议游行。
- 柏林国会大厦(2025 联邦大选):2025 年 2 月 23 日联邦大选,AfD 得票 20.8%,席位从八十三增至一百五十二,成为第二大党和最大在野党,投票率 82.5% 是统一以来最高。地理分布是关键:AfD 在西部约百分之十八,在东部超过三成,并拿下东部几乎全部直选席位。基民盟联盟党以 28.5% 组阁,社民党 16.4% 是其 1887 年以来最差成绩,自民党与瓦根克内希特联盟双双落在门槛之下。梅尔茨与社民党组成联合政府,防火墙在联邦层面继续维持,但 AfD 由此取得最大在野党的议事权利,其提名的若干委员会主席人选此后多次被议会多数否决。
- 盖尔森基兴:盖尔森基兴是德国失业率与人均负债最高的大城市之一,鲁尔区煤钢产业退出后没有找到替代产业,约四分之一居民有移民背景。2025 年 9 月的北威州地方选举,AfD 在该市议会得票 29.9%,与社民党的 30.4% 几乎持平;两周后的市长第二轮投票,AfD 候选人得三成三,输给社民党候选人的六成七。同一次选举中 AfD 在北威州全州得票 14.5%,席位从一百八十五增至五百五十二。这组数字要求修正「AfD 是东部现象」的说法:它的票仓与去工业化、财政困难的城市高度重合,这类城市在西部同样存在,只是密度更低。
- 科隆(宪法保卫局与行政法院):2025 年 5 月 2 日,设在科隆的联邦宪法保卫局依据一份约一千一百页的报告,把 AfD 整党从疑似上调为确认的右翼极端主义组织,这一等级允许使用线人和通讯监控。AfD 随即向科隆行政法院起诉,宪法保卫局同意在裁定作出前暂停使用该定性。2026 年 2 月 26 日,科隆行政法院作出临时裁定,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撑确认这一等级,禁止该局在主诉讼结束前如此定性和处置。AfD 称这是法治的胜利,内政部长多布林特表示将在主诉讼中继续举证,同时否认推动禁党。萨克森、图林根与萨克森-安哈尔特三州对本州党部的极端主义认定不受这项裁定影响。
- 马格德堡(2026 州选举):2026 年 9 月 6 日的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AfD 得票 43.9%,在八十三席中拿到三十九席;基民盟从上届的 37.1% 跌到 17.2%,是该州历史最差,投票率 77% 则是历史最高。绝对多数需要四十二席,AfD 差三席。其余各党都排除与它组阁,唯一变数是拿到五席的瓦根克内希特联盟:该党同样拒绝联合执政,但其领衔候选人表示可能在州总理选举的第三轮弃权,而第三轮只需相对多数、弃权不计入。领衔候选人西格蒙德三十五岁,竞选主打短视频和正面口号,与该党惯用的愤怒风格不同。该州党部被本州宪法保卫机构列为确认的右翼极端主义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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